果真存在一本传记,真实再现卡夫卡?

2017-06-03 08:16:45

K这个字母是专属于卡夫卡(Kafka)的他喜欢Zweifellosigkeit这个单词,意思是“不容置疑”一部作品要想读起来真实,必须是不容置疑的他觉得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判决》(The Judgment)就是这样的他用8个小时就写好了,几乎是在狂喜的状态中写好的“这是写作的唯一方式,”他说他把这归功于不久前在好友马克斯·布劳德(Max Brod)的家中遇到的菲莉斯·鲍尔(Felice Bauer)他在日记中说她有“一张空洞的脸,脸上有毫不掩饰的空洞”从1912年至1917年他给她写了好几百封信在他们不再通信以后,他经常梦见她,就像梦见“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一个永远都无法复活的人”在他们取消了约定已久的婚约之后,他烧掉了她所有的信她保留了他的信这真是文学史上让人极为揪心的时刻之一 卡夫卡总是喜欢烧掉他的东西,或者威胁要烧掉它们,或者命令其他人替他烧掉他至少曾向三个女人求过婚,但总会发生一些事情使得婚约取消(其中一次是因为“一战”爆发)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迷上了活泼的梅莉娜·杰森卡(Milena Jesenska),后者称呼他弗兰克(Frank)“弗兰克不会生活,”她在给布劳德的信中写道,“弗兰克没有生活的能力……他完全不会生活,就像他不会喝醉那样”1922年出版的幽默的《现代文学动物寓言集》(Bestiary of Modern Literature)以他为其中一个主要讲述对象,书中这样描述他:“卡夫卡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绝无仅有的、高尚的老鼠,一只不吃肉、只吃草的老鼠它有这样深的见地是因为它拥有人类的眼睛”那封著名的、带有报复性质的书信《致父亲》(Letter to His Father)有100多页长,不过他的父亲最终也没有看到这封信他父亲赫尔曼(Hermann)是新奇商品的买办卡夫卡把这封信交给了母亲,让母亲转交给父亲但是她没有转交他直到30多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赖纳·施塔赫(Reiner Stach)在传记中写道,“星期天的早上”当卡夫卡看见他们皱巴巴的床单“离自己的床只有几步之遥”时,“总是感到轻微的恶心” 我们都知道他吃食物的方式:他“细嚼慢咽”,一口要嚼100遍才咽下去他身高大约6英尺(约1.82米——译注),总是精心打扮,十分自恋他是布拉格工人意外保险协会的一个主管,同事都是律师、商人和工程师他在那里极受尊重,被认为十分重要,虽然他总是获准请短假或者延长假期他感觉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公民,那个世界是一片白色的沙漠我们绝对可以说那些他称为“动物故事”的小说完全不是关于人类的,比如《致科学院的报告》(A Report to an Academy)、《洞穴》(The Burrow)和《一只狗的研究》(Investigations of a Dog)波罗的海莫利茨海滨疗养地的一个沙滩以他命名他坚称自己想成为一名士兵,后来想成为巴勒斯坦的一名服务员他承认自己“不太喜欢针线活”他喜欢给朋友们大声朗读自己的作品,觉得那样非常有趣,有时甚至笑弯了腰他不喜欢给陌生人朗读,但是他曾在慕尼黑德国表现派作家的一次活动中读过《在流放地》(In the Penal Colony)里尔克(Rilke)当时在场报纸上的一篇评论说,那个故事“太长了,不够吸引人”1915年《变形记》(The Metamorphosis)要以图书形式出版的时候,卡夫卡担心封面插画师会画出那只昆虫“不要画那个,请一定不要画那个!”他在给出版社的信中写道“昆虫本身是不能被描绘出来的它甚至也不能从远处展示” 他十分喜欢新鲜空气,皮肤被晒得很黑在他生命最后几年深爱着他的朵拉·迪亚芒(Dora Diamant)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他“有一半印第安人血统”他长年经受神经紧张、头疼和失眠的折磨,曾经被诊断为患有“心脏神经症”他的生日是7月3日,他去世那天是6月3日他差不多活了41岁,最后6年患上了肺结核一开始他说他的肺结核是精神疾病,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还说那是一种“象征”,是他“应得的”他以前度假的时候住过各种疗养院,但是当他真的生病之后,其中最好的一家疗养院、维也纳附近的温纳沃尔德疗养院却把他送走了,因为最终确认他的肺结核已经扩散到了喉部,而那个疗养院没有能治疗他的仪器他最后死在一家小型私人疗养院,那里比普通旅馆好不了多少,治疗方法主要是“沉默疗法”因为讲话只会加重对喉部的伤害,所以卡夫卡只能在小纸条上写下自己想说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对话纸条最后的其中一张纸条上写着:“你有空吗有空的话请给牡丹花喷一下水” 卡夫卡的遗著保管人、十分勤奋的马克斯·布劳德把这些对话纸条收集起来,整理出版他在1925年出版了《审判》(The Trial),第二年出版了《城堡》(The Castle),1927年出版了卡夫卡写的第一部作品《美国》(Amerika)他整理和编辑书稿,给章节和片段排序,修复删除的内容;写下前言、后记和附言;给卡夫卡随手写下的片段命名;写了一本卡夫卡传记;还出版了卡夫卡在八开笔记本上写下的格言以及在祖鲁写下的格言1948年布劳德出版了卡夫卡的日记布劳德似乎拥有一个有魔力的箱子,里面装着卡夫卡留下的文件,这些文件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完而且还会有更多的东西出版最近以色列的一个法庭判定卡夫卡未被公开的其他随笔、绘画、信件以及布劳德的日记归以色列国家图书馆所有,而非布劳德秘书艾丝特·霍夫(Esther Hoffe)年老的女儿们所有,霍夫2007年去世,享年101岁霍夫的女儿们想把这些文件四处售卖,但主要是卖给位于德国马尔巴赫(Marbach)的德语文学档案馆,该档案馆藏有《审判》的手稿 研究卡夫卡的学者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这些新资料很快就能公布了某个时候会公布的,不过应该很快他们将有新的发现还将有新的译本出现(苏格兰的薇拉和埃德温·缪尔[Willa and Edwin Muir]夫妇的英译本惠泽了一代人,但是早就显得有点过时、不够权威——太优雅了,太流畅了,具有太浓重的克尔凯郭尔式的加尔文主义风格,而没有犹太教法典《塔木德》[Talmud]的感觉)许多宏伟的传记终于可以写完了因为我们必须了解卡夫卡仅仅是了解、感受、熟悉“卡夫卡式风格”(Kafkaesque)还不够 赖纳·施塔赫(Reiner Stach)撰写、谢莉·弗里希(Shelley Frisch)翻译的《卡夫卡:洞察之年》(Kafka: The Years of Insight)讲述的是卡夫卡从1916年至1924年去世期间的经历另一本讲述卡夫卡较早经历的传记《卡夫卡:关键之年》(Kafka: The Decisive Years, 1910-15)于2002年出版,2005年有了英译本一本关于卡夫卡童年和青年时期经历的传记即将出版(施塔赫似乎不太情愿讲述这个时期因为缺乏可信的资料,中间有几段可怕的空白期仅凭猜测可能会谬以千里婴儿时期的卡夫卡!谁会信呢)这一整套传记总计约2000页 这样的出书安排可能让人困惑在柏林的阿斯肯纳夏霍夫饭店,卡夫卡和菲利斯解除了婚约这个灾难性的事件在《卡夫卡:关键之年》中提到过几次,但是都没有充分解释卡夫卡家里经营的石棉厂给他带来了很多烦恼,这一点也同样没有得到详细的解释布劳德的身体畸形在《关键之年》中一笔带过,而在《洞察之年》中则完全没有提到也许施塔赫把这个让人好奇的故事——应该也是卡夫卡会着迷的那类故事——留给了最后一本书,也就是关于卡夫卡童年经历的那本书(恩斯特·帕维尔[Ernst Pawel]在自己的卡夫卡传记《职业鞋匠》[a shoemaker by trade]中说,黑森林的一个神奇医师给童年时期的布劳德制作了一个“怪异的盔甲,他日夜都要戴着它”,以治疗先天性脊柱侧弯)那“老鼠信件”又是什么呢 施塔赫解释说,这个有点不同寻常的出书顺序与传记材料的多少有关他急于看到布劳德最后留下的资料,这些资料实际上存放在几个银行金库里,有些甚至存放在一个有很多猫的公寓里这些“第一手资料”是他一直期待的东西,将填补卡夫卡年轻时期的某些空白,“将对我们深入理解卡夫卡的作品和生活以及那个时代具有极其珍贵的价值”这也许不会让你心跳加速,但是施塔赫是个百折不挠的历史学家他可能不会同意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的论断,她认为卡夫卡是“独一无二的”,说他“绝对的原创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又或者他赞成她的看法他的措辞有时很滑头他对卡夫卡的分析大多是从“一个与自己文化传统隔绝的西欧犹太人的孤立”的角度出发的,他认为《豺狼和阿拉伯人》(Jackals and Arabs)和《致科学院的报告》应该从犹太人的角度去阐释这两部小说都是在马丁·布伯(Martin Buber)主编的《犹太人》(Der Jude,这本杂志毕竟完全跟犹太文物相关)杂志上刊登的卡夫卡在《致科学院的报告》中,选择了“具有负面寓意的低等生物”——猿猴“红彼得”(Red Peter)——“来象征犹太人,也难怪他的大部分具有犹太复国主义思想的读者故意回避这个形象所暗含的逻辑,好让这个故事读起来令人愉快”不过,施塔赫声明,“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接受”这样的解读,因为虽然他反复地、拐弯抹角地表达这个意思,他也会(而且经常会)狡猾地从自己不遗余力构建起来的论点中脱身因此,卡夫卡在1922年一方面专心寻找“既简单又深不可测的形象,能镌刻在文化记忆中的形象”,另一方面还写下了一些怪异的笔记——“如果你不了解他的身世,那你完全无法理解这些笔记” 从头到尾,施塔赫都在强调卡夫卡的犹太性(而不像其他人那样,强调他几乎像其他物种的怪异性):“他明显受到了自己阅读的犹太复国主义作品的影响,把体育活动当作一种精神目标和存在主义方式”(卡夫卡!存在主义方式)与此同时,他认为卡夫卡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或宗教作家,声称他的作品都不完全是原创他认为卡夫卡的代表作《乡村医生》(A Country Doctor)取材于一部名叫《波兰犹太人传奇》(Legends of Polish Jews)的文集,比如那些梦幻般的马 如果说卡夫卡喜欢“不容置疑”这个词(他还喜欢“凝视”这个词),那么施塔赫喜欢“现存的”这个词不幸的是,现存的资料中几乎完全没有关于卡夫卡的社会经济和政治观点的资料他在这方面似乎没有提出什么观点施塔赫最多只能说“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似乎给他提供了无限的新素材”哈布斯堡王朝的崩溃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成立就发生在他家公寓窗外的阿尔特斯泰特(Altstädter)圆形大广场上,卡夫卡当时正卧病在床他的社会行为总的来说也同样“奇怪地‘落伍’”原始资料缺乏(或者明显与主题背离)当然是让传记作者最头疼的事施塔赫虽然希望自己能够严谨而详尽,但却总是喜欢说“肯定”……“很可能”……“我们只能推测”……“不大可能”……“明显”……“我们几乎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话实际上,猜测可能把他引向十分可笑的境地 “假如卡夫卡能活到现代人的平均寿命,那他一定会读到海米托·冯·多德勒(Heimito von Doderer)的小说《施特鲁德尔的台阶》(The Strudlhof Steps, 1951)最后几页中奥地利高级行政官员宣布的那个著名的幸福定义” 施塔赫为了让《洞察之年》更丰满,加入了一些离题的话题,比如女性在社会中的新角色,图书业的严重危机,汇率操纵,柏林一家名为“犹太人之家”的小学,辩论术,还采取了几个方法让读者参与进来,其中有些方法十分别扭比如,从头到尾都有这样提问式的旁白: “那他为什么会经常情绪波动并患上可怕的神经紧张症呢”“在圣诞节前夜,他们上哪儿能找到医生呢”“为此她坐了30个小时的火车”“他真的和其他人一样面对着同样的任务吗”“卡夫卡在哪里有机会认识了6个女孩呢”“事情还能比这更糟吗” 毫无疑问,卡夫卡是个令人费解的人,但是读者似乎完全可以说:回答你自己的问题吧!我们也有一堆问题呢! 施塔赫还有其他一些形式上的特殊偏好每章都有一个标题,比如“乡村医生出门探险”,“祖鲁方舟”和“西班牙流感、捷克叛乱、犹太人的焦虑”等标题下面有一句隽语(“我死了以后,请继续播放唱片——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是其中一个特别古怪的例子)之后是一个不和谐的起始段——为了让读者了解事件的背景,他会在起始段中讲一些次要人物——但是那读起来很可笑 “当有熟悉的客人来访时,奥尔加·斯杜德[Olga Stüdl]小姐特别兴奋,”其中一段是这样开头的 “演说家路德维格·哈特[Ludwig Hardt]是个大忙人,”另一段话这样开头 “导演贝德里奇·欧德斯特希[Bedrich Odstrcil]惊呆了”是另一个非常不幸的开头 但是也许最令人不安的是第10章戏剧化的开头,这一章讲的是卡夫卡肺结核发作:“1917年8月11日周六凌晨4点,卡夫卡醒来了” 施塔赫在第一册的前言中承认,“传记作者都有一个梦想……他们想要超越现实”然后他又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继续说道:“这是不可能的”对于写传记的方法和难处,他有很多要说的,比如“解释范围……这个迫切的……问题”以及“巨大的资料缺漏”造成的困难他认为如今人们应该承认传记是一种独立的文学艺术形式但是施塔赫的智力天赋不在文学方面他理解卡夫卡,但是对卡夫卡缺乏有想象力的洞察批评家瓦尔特·本杰明(Walter Benjamin)1934年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卡夫卡的作品天生就是寓言但是这些作品的伤感和美丽让它们超越了寓言……虽然表面上看它们只是在讲述”可传达的现实,但是“它们又出人意料地举起可怕的爪子对抗现实” 在《洞察之年》中极少看到这样令人愉悦的措辞或者洞察这本书缺乏真正理解这位非凡主人公的力量和直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