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哲琴:保护中国传统手工艺不能只靠民间自救

2017-11-04 02:15:43

中国贵州的苗绣约有170多种,包括18种绣法,每种绣法又包括若干针法,有些绣法从汉代传到今天仍保持完好,称得上一部活的古代中国刺绣史 黑陶茶盘壹号 Courtesy of Zhu Zheqin. 内蒙古乌珠穆沁的马鞍子看起来虽小——适合个小、腿短、后背宽的蒙古马,制作却精良,用大兴安岭宝格达山的桦木做鞍身,用加工好的牛皮做鞍鞯(马鞍子和垫在马鞍子下的东西),再用白铜和白银锁住皮料和木头,并细细装饰 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加牙村的村民杨永良7代制作藏毯,祖父曾是军阀马步芳的地毯厂技师,位列“八大工匠”之一,杨家的臧毯使用当地的大白毛羊毛,植物上色后经锁边、织毯、平剪、修平等7道工序完成一块臧毯每平方英尺需人工打640个八字扣,两人协作,每天最多只能织出5厘米 以上都是2010年“中国之美,世界看见”少数民族手工艺寻访之旅调研采集的“成果”这个项目是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发起的“世界看见”亲善行动组织的一部分,由亲善大使、歌手朱哲琴主导 2013年7月,“世界看见”亲善行动组织再次启动这一次命名为“‘世界看见’中国创造设计之旅”,将前往上海、扬州、苏州、杭州,探访玉器、漆器、珐琅、丝绸等手工艺人,并计划将其中部分应用于产品设计,并推动进入商业渠道 作为“世界看见”项目的主导人,朱哲琴算得上跨界,又是一种顺势而为她是一名歌手,曾以《一个真实的故事》,《阿姐鼓》等歌曲为中国人熟知;2009年她成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中国亲善大使,主导发起了上述项目2013年6月朱哲琴在上海的一场演唱会中表示,她已经从一个完全的演唱者转型为一个“参与者”,参与改变世界的一个方式正是致力于中国传统手工艺的保护和发展 2013年6月,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北京采访了朱哲琴,听她讲述“世界看见”背后的故事能够感受到她谈起几次寻访之旅颇有成就感,同时她也感叹中国传统手工艺保护不能只能靠民间自救,她希望获得来自官方的支持和参与 以下是采访实录,经过编辑和删减,并经朱哲琴确认 纽约时报中文网:什么样的机缘让你成为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中国亲善大使,开始从事中国民族手工艺保护工作的 答:2006年9月,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州委书记齐扎拉跟我打电话说希望帮助他们整理一下香格里拉的诵经,他说,希望人们白天在香格里拉看到漂亮的自然风光,晚上不能只是呆在酒吧里,而是去更好的感受来自香格里拉这片充满神奇的土地的“精神”我听到这样的邀请就欣然答应了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研究经本音律,整合念诵段落当时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中国代表马和励(Khalid Malik)先生正好也在香格里拉度假,他认出了我,之后就邀请我喝茶聊天,当时我们聊到了一些旅行经历和感受,马赫里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06年的时候和中国政府签订了一个协议,希望帮助中国少数民族地区去保护即将消失的文化资源,他们正在寻找这样一个能够担当使者角色的人也许他们觉得我是理想的对象吧,就邀请我去做了亲善大使 纽约时报中文网:“保护传统文化”是一个蛮大的话题,你是否感到压力 答:我其实没有这种感觉,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我本人非常热爱文化,在我歌曲的创作过程中,文化给了我很深的启发和引领,但我和所有人都有共同的困惑,就是文化传承和保护不知道从何入手,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文化这东西和其它事相比没有一个可以量化的模式,它不像治病救人,开多少药,治多大病我也一直在想文化是什么,其实不只是我,很多人也都在想这个问题,但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和见解,我想很多人对文化望而却步主要是因为这一点 我觉得那次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邀约是非常不一样的,因为它在文化保护与开发的领域很专业,也有所积累,而且这个项目也有完整的规划和安排比如说,主要关注中国西南地区的民族文化和它们当地的手工技艺和民族音乐,还有就是我们在这样一个基础上,也在联合国专家的指导和引领下制定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计划,这些让我有了基本的信心和理解 纽约时报中文网:2010年开始发起了“世界看见”民族手工艺寻访之旅,能谈一下关于这个项目的情况吗 答:其实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设立这个项目时的关注点就是如何以区域文化带动区域经济的发展,云贵藏这些民族区域的生产力,比如手工业是很重要的资源,而且在这些手工艺中也留存着当地的生活方式,文化记忆,历史记忆所以这就成为了我们的重点 当时的项目是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保护,一个是发展保护方面就是要原汁原味的保护,需要得到少数民族地区文化的“真传”,出于这样的一个目的我们就组织了那次少数民族地区文化的采集之旅,采集是我们的第一步,就是领着这些专业的文化保护者,研究团队去寻访,也去了解那些民艺大师都在哪里下一步就是如何把少数民族地区的手工技艺发展成产品,这除了和少数民族区域文化传承有关,还和中国创造有关,现在中国整个的设计产业,特别是家具或者服装设计,基本上是以代工或者是山寨抄袭为主,我想的是我们怎么样能够运用中国元素和当代设计理念来创造出一些新的东西,让这些传统的东西能够跟着现在的大潮流发展 纽约时报中文网:能谈谈“世界看见”推出的第一个民艺设计作品,黑陶茶盘壹号吗 答:在2010年民族手工艺采集之旅的时候,我也邀请到了艺术家和设计师石大宇先生,当时在香格里拉,在那有一门茶马古道时期就存在的工艺,就是黑陶制造,它保存在尼西的村子中,现在还有一些店在出售,我非常喜欢这个东西,石大宇一看到也爱上了它后来我们查到资料发现,黑陶历史几千年了,原来在江浙、山东一带,后来流到云南,到现在存在已经很少了当时尼西只有一个30多岁的年轻人开了一个店,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城里打工却选择继承这门手艺呢,他告诉我说,他父亲临去世的时候把他叫到旁边说,家族六代人都在做这门手艺,可不能毁在他手里啊所以他在村口的小房子里开了一个店我和石大宇听到了都非常感动,回来之后我们觉得要做一些实事儿,于是就开始了1+5传承计划,就是一个大师培养五个徒弟,我们希望在三年内帮助400个老手艺人,帮他们把手艺传承给下一代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的寻访之旅中是否也发现一些手工艺保护的问题 答:我感受到文化的“边缘化”其实有些也不是“边缘化”那么简单,而是有些手工技艺的传承即将消失比如内蒙古有一种吹管,原来都是阿尔泰地区的老艺人吹奏,现在这些老艺人基本上都离开了,但很少年轻人去学,因为赚不到钱他们根本没法生存 还有就是我们到了一些镇子发现那些地方已经没有成年人和中年人了,都是老人和小孩儿,成年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我们在西藏的时候,就是我去珠峰的那段路上,我们的司机给我讲了一件事让我感到很心酸,他说他在路上会经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是他岳父、岳母住的地方,他想停留一下,他说他的孩子在那里出生的,孩子出生了刚刚一岁他和妻子就去拉萨打工了,一年可能才回来一次我们就陪着他去岳父、岳母家,他去看他的孩子但孩子却不看他,一直在推他,似乎有一种抵触心理,只要他一抱孩子,孩子就会哭这让我心特别不好受 这些不是一个案例,是普遍的现象:老一辈的技艺并没有传承到下一代,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技艺得不到市场的有力回应,更不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去城里打工虽然给他们带来了经济上的宽裕,却让他们经历着亲情的疏离和淡漠 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国外游历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其他国家对于民族传统文化保护得非常好的例子呢 答:当然有比如说印度,在印巴战争之前,克什米尔地区的人民生活的非常富庶,他们富庶生活的来源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把英国人曾经居住过的房子改造成旅馆来吸引全世界的游客,洛克菲勒家族,甲壳虫乐队成员都曾经去过那里;第二个就是手工艺品,他们手工编织的羊绒围巾在欧洲有很高的知名度我曾经有两年的时间生活在印度北部,所以对这个情况有很深的感触那些地方的年轻人也用电脑,也穿牛仔裤,但他们在追求现代生活方式的同时没有把传统文化抛弃掉而现在的中国却出现了文化的断层,这也是中国现在面对的非常困难的问题 印度有一个专门的手工业部来负责管理印度的手工产品和产业,这个产业每年可以创造非常多的就业机会,在约旦,以色列等中东国家,可以看到很多旅游产品来自印度 在欧洲的一些小镇,可以看到很多的手工艺作坊,他们的作品都是非常精致的“玩意”,这些手工艺人也获得了尊重我一直在想,我们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同胞为什么不能够通过他们的技艺获得很好的尊重和生活呢但我现在也感觉到了中国已经出现了一种潮流,就是不断崛起的文化自觉性,尤其是在现在的年轻人,它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现状,这是非常好的开始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刚才也分享了印度政府部门在推动本民族文化产业发展上做出的贡献,你觉得中国政府是不是缺少这样的一个环节呢 答:其实中国政府一直都有关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项目和政策,各个省、市、县也都有文化局,其实从2003年开始联合国就和中国合作去做关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调查但是我觉得中国缺少一种从政府层面,研究层面,指导层面到产业层面,媒体层面联合的纽带政府的很多行为都是通过其原有的系统操作的,以音乐为例,这个系统形成的主要是指歌舞团式的系统,而这些歌舞团中所演唱的民族音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原生态民族唱法所以我觉得需要有不同系统的相互交织来做成这件事,而对于政府来说,研究领域和产业领域的结合还没有形成话说回来,也许我们不能影响到政府的决策层面,但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通过媒体的宣传,通过艺术家、设计师们的支持这样一种非官方的自发行为,来为民族传统手工艺保护尽一份力 纽约时报中文网:2013年“世界看见”采集之旅就要开始了,和上一次相比,你希望会有什么不同 答:希望政府会给出一些策略上的,法律法规上的,甚至研究上的支持吧,也希望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继续给出一些专业的支持同时我希望有更多来自民间的力量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加入到文化的传承中来因为这件事从文化这一点开始,激起的是千层浪,从文化保护到区域就业,到社会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