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另一场“城市化”中留守村庄的人

2017-11-04 02:04:15

科索沃的村庄总是寂静的 当我沿着崎岖道路进入科索沃南部的茹帕山谷时,正逢又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斯莱茨卡村残破的房屋向前涌来,似落幕后舞台上孤零零的布景,渐渐被大雪掩埋前南斯拉夫战争的血腥与仇恨似乎已远去,随后退役演员的命运与观众毫无关系了 那是去年的冬天,我跟着村民米兰·马尔科维奇穿过高低起伏的塞尔维亚族山村,吃力地行走在半米深的雪堆中他50岁出头,头发已灰白,污渍点点的旧工装下套着松垮的皮靴村屋完全在雪中漂浮这里离最近的小城只有三十公里然而雾气与阴云笼罩着群山,绵延无尽,仿佛隔绝了山外的文明世界1999年战前,村庄曾延伸到公路另一侧的山坡,如今两千居民剩下二十几人村头零星几个老人的闲话是斯莱茨卡唯一的声响 塞尔维亚社会曾是一个农民的社会直到1940年代南斯拉夫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绝大多数人口仍是文盲农民他们的民族认同由14世纪与奥斯曼帝国在科索沃决战的历史记忆塑造,这一传统在科索沃村庄孕育了丰富的文化:历史记忆通过英雄史诗、风俗、节日与仪式口耳相传人们相信在偏远山村,传统极少受到东方土耳其文化和西方资本主义文化污染,最为纯粹,值得骄傲 斯莱茨卡村最古的教堂建于13世纪,香火不绝,塞尔维亚帝国的君王们在壁画上凝视着永恒“我们相信这个圣经匣曾属于著名的杜尚皇帝在1389年土耳其征服之前,科索沃一直是王朝活动的中心”米兰说 如今,茹帕山谷却经历着一场被迫的城市化运动2008年,以阿尔巴尼亚族为主的科索沃单边宣布从塞尔维亚独立这一事件对许多塞族人吹响了背井离乡的号角:阿族与塞族的深深隔阂并未随战争结束,一个和解共生的新国家只是海市蜃楼到2011年,塞族占科索沃人口比例由战前的13%猛降至3%,十几万青壮年前往塞尔维亚本土和欧洲各地茹帕山谷遍布着人去楼空的村庄,屋里匆忙离去时未带走的厨具和杂物散落一地,风拍打着破烂的窗棂 对于离开的人,未来在别处;历史的重负让位于生活与梦想老人则决定坚守祖辈的乡土“他们与自己的土地有种无法割舍的联系再说,上了年纪的人在城市里又能做什么呢”米兰说 村民与科索沃政府不相往来旧的塞尔维亚公共服务系统已经崩溃,新的并未延伸至此一旦有人急病,即使最近的塞族城镇派出救护车,一旦大雪封路便爱莫能助从前在夏天,返乡探亲的人群会带来不少喧嚣;近年来人们逐渐一去不回绝对的寂静正在吞没这里最后的居民 塞族村庄回到了十九世纪纯粹依赖农业自己自足的状态这里有前现代化社会的种种:房屋是两百年前面貌,路是土路,车是马车,炉子烧的是木柴,四周一片死寂但过去的岁月并未重演:学校关闭了;老人们在死去;墓地在扩大;乡村传统在消亡 米兰是村子里的特例他正当壮年,家人搬到黑山共和国开始了新生活,唯有他选择留下 “我习惯山里的生活,尤其喜欢和动物打交道我上山打猎完全按传统做法,从不用枪,只放狗狐狸野猪之类都不在话下”他说狩猎小屋周围圈养了几十条猎犬,夜里随着狼嚎吠叫不止几小块土地春天种辣椒,卷心菜和蘑菇,做成罐头塞满了冰箱他用有缺口的杯子泡茶,用木勺从大桶里舀出自产的蜂蜜——一般200欧元一桶卖给西欧探险者 “塞尔维亚人急着离开,欧洲人却越来越多”米兰说 在前南斯拉夫地区,欧盟一体化的步伐越来越快,但“欧洲人”仍是他者——相对有钱有闲的西欧人他们逐渐发现在欧洲东南角落中还有如此原始的山谷,可享受狩猎乐趣离得近的意大利人纷至沓来,花大价钱买本地著名的“沙犬”和天然农产品,让米兰也发了一笔小财他训练的沙犬卖到500欧元一头,有狼一般的皮毛和巨大体型,因凶猛善战远近闻名 米兰认为,打猎是门古老而艰辛的谋生之道现在它的严肃性似乎遭到了破坏:“我们猎人都穿得破破烂烂,有点钱的都不会干这个辛苦行当这些意大利人居然全副武装,光是行头就好几百欧元他们打猎明显不是为了生存”但这些追求时髦消遣的游客已成了山村经济的支柱,他们使米兰的生活方式得以延续 南斯拉夫时期,村庄经济多依赖于临近城镇的工业村民在工厂工作,但仍居住在乡村,使那里的活力得以保存战后,工业已被破坏,仅存的都被阿族控制村里留下的老人们勉强产出口粮,“即使有剩余又能卖给谁呢” 市场已不存在 米兰或许是最后的留守人英雄的歌谣不再,